INTERVIEW 專訪
柯熾堅
造字就像玩音樂,創意激盪令人過癮!
採訪/編輯:鄭光惠、林韋村、鄭名涵
柯熾堅,香港及台灣字體設計重量級大師,設計作品包括宋黑系列、儷宋、儷黑、瘦金體、超明、超圓、超黑和信黑體。曾任職香港地鐵公司設計部、蒙納中國字體設計公司(Monotype Hong Kong)、台灣華康科技副總裁及首席設計師等,亦為蘋果電腦、Bitstream等公司出任字體設計師及字體設計顧問。

「字體設計在美學、歷史與藝術上的精湛之處是科學所無法精確捕捉的。」─ 賈伯斯(Steve Jobs)。談到中文字體設計,絕對少不了柯熾堅老師這個前輩!出生於香港的他,對繁體字體設計及推廣不遺餘力,並曾任台灣華康科技副總裁及設計師,長期深耕台灣字體設計議題。本期DAT特別專訪柯熾堅老師,深入他三十多年的造字精華,一探儷黑、儷宋體、瘦金體、信黑體背後集歷史、文化、藝術的美學造詣。

早期香港的字體設計工作是怎樣的情況?
我剛出道的時候,是在廣告公司。三、四十年前的廣告公司的Designer要為國外品牌像是報紙、雜誌等廣告設計標題字,因為廣告公司的字型並不多。進入香港蒙納公司之後,才開始真正字庫設計,包含字序、字庫。所謂字序是用來排版,而字庫,整個字庫是可能一萬個Big5碼(又稱為大五碼或五大碼,是使用繁體中文社群中最常用的電腦漢字字符集標準,共收錄13,060個漢字) ,一般來講就是一個龐大的Database(資料庫),所以開發字庫是一個緩慢的過程。


柯熾堅為理工大學賽馬會創新樓的指示牌設計中文字型。
進入蒙納公司之後,真正開始您造字生涯,身為兩岸三地造字工作第一人,過程最艱辛的事?
大約是30年代,當時大陸造字行業是所謂「嵌字」,大約有四套,楷書、老宋、宋體與仿宋。而我們拿到的字庫是簡體字,可能只有四~五千字的簡單版本。因此我在蒙納公司頭一兩年的工作都在補字,包含把國家標準的字數GB2312、定位、排版建立起來。另外,是把簡體字補上繁體字。
當時我僅有廣告公司、地鐵公司設計標誌的經驗,造字可以說是從零開始,沒有老師可以指導,非常辛苦。唯一的辦法就是去參考日本漢字,另一部分參照大陸原有幾千字的黑體,做為我造字的範本,過程中就是不斷Trial and Error,不斷錯了再修正,錯了再修正。現在回過頭來看蒙納的宋體,頗有中國風,可以說是受到大陸影響。我覺得所有行業都是一樣的,過程中一筆一畫的累積,到最後都成為你腦袋裡的資產,過程很苦,但是成果是公平的。


香港地鐵車站隨處可見柯熾堅設計的字體設計。

柯熾堅為香港地鐵設計導航指引系統的設計原創圖。
現代科技是如何影響字體設計產業?
造字工作的三個關鍵,包含前端電腦,後端軟體與輸出都要程式才行。當時我在蒙納,第一代所謂的電腦字是點陣字,還不是後來大家比較熟悉的以電子、電腦為主的字型Digital Font(電子字型),甚至到現在的Outline Font(輪廓字型)。受限於當時的電腦設備,解析度不高,點陣字大約是12x12、24x24顯示出來,然後用所謂的高解析度打印出來→256X256或是 512X512DPI,也就是每一寸裡面有512點乘512點的解析度,所以它很精密,這已經是當時最好的技術了。
但我又是一個比較不甘於現狀,勇於嘗試的人,所以很喜歡嘗試新技術與新設備。當時蘋果電腦剛出來有Macintosh、Adobe也出來發展PostScript(後續語言),主要是用來排版,包含造字的技術還有Linotype輸出,也就是Outline Font (輪廓字型)的前身。我著迷於前端技術的創新,甚至還到蒙納總公司推薦更新造字設備。因為我當時覺得前端-蘋果電腦、排版-Adobe、後端輸出-Linotype都到位了,整個環境都很配合,造字工作應該可以變得又快又好。其實對我來說,造字不分中、英文,都是一個符號,雖然中文字比較複雜一點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其實簡體字和繁體字也沒甚麼不一樣,空間、黑白、重量、中心…,只是筆劃不一樣而已。所以,當蘋果電腦出來之後,我自己便買了蘋果電腦與Fontographer軟體來造中文字,還在論壇發表我的中文字型。
後來離開蒙納之後,就運用我自己試出來的新技術創造儷宋與儷黑,也是全世界第一個用Outline外框字開發出來的字型。當時只是花個幾萬塊買蘋果電腦與幾千塊的軟體來造漢字,用最便宜的技術開發字型。相對來說,日本當時每個造字系統都超過一百萬,在開發與運用新技術這塊我可說很有前瞻性。
開創一套字型,必須集眾人之力,整個支援要完備,但這對公司經營來說是個挑戰。現在很多公司都有包袱,包含過去空白了十年缺乏新技術的支持,缺乏一套完整的高品質字型;相對來說,而我的公司其實就是贏在前瞻性。又例如,開發信黑體前,我隱約感覺設計新字型的時機到了。那時候是看到女兒買了iPhone3,看到它的字型,再看到越來越多的電子用品被開發出來,給了我為電子用品設計新字型的啟發。


柯熾堅歷時五年開發出來的信黑體。
字體設計最重要的精神是什麼?
就像音樂,什麼類型都有,造字也有不同類型,他本身有Creative(創造性)是很過癮的。因此造一套字型要注入設計思維,現在很多造字公司都講求快速,幾個月就可以造一套字型出來。但是這種讓工具凌駕在設計上的操作模式,卻少了人性化的設計思維。
我在學校教學生的第一步,不是造字,而是教會他們如何欣賞、怎麼用字,除了要根據文章內容、甚至印刷的紙質,選擇最適用的字型來排版,還要明白自己造字的目的。我常講,每當要開發一套字型,一定要問自己「你為甚麼要開發這套字型?為了什麼方向?」我每開發一套字型,一定會有一個目的、目標,而不是隨便的開發,每套字型不可以也不可能適用於每個媒體。我常講字型就像音樂一樣是無限的,但是你每開發一套字型,你一定要有一個方向。例如,儷宋是針對報紙、報章用的,要求是要很清晰,小的技術,所以我的設計不能夠太粗,骨架性要很強。但如果這套字型用在其他地方,或許不見得好。
另外,造字的文化背景(包含歷史與環境)與書寫工具,也是相當重要的因素,所以老外造的拉丁字型絕對比東方人更有味道,因為你有那樣的文化背景做支持,才知道一個字的筆劃怎麼規劃、安排,但日本人小林章則是一個奇蹟,他設計的英文字型也非常到位。
而我的風格,簡單來說就是很俐落,不會加很多細節,讓它變得花巧。像是信黑體我花在骨架上的時間最多,黑白以及造型,對我來說都是一個突破。
以您的觀點,好的中文字型須具備什麼條件?
從設計的觀念來看,先不論好看與否,基本的要求就是要統一。包含字型高低、大小、風格,只要符合了這些要求,基本上都是一個好的字型。此外,目前就我觀察,中文字體設計都太過圖形化;根據「三月草」理論,漢字的來源是楷書,雖然字會有不同造型,但基本字型還是不能跑掉,比方說,「月」的字型就是要瘦瘦長長,看到這個感覺會立刻覺得這是月,如果我在方格裡面造了胖胖的,把方格填得滿滿的,就會跑掉「月」字的韻味;比如說「心」的造型一定要扁扁,才會有漢字的感覺。依此原則,中文字體設計在電子平台上除了要比較清晰度、閱讀性,漢字筆劃的楷書味道也是評比重點。另外,字的骨架,也是要去拿捏,不能讓它變形太多,或是太規矩,變成一個圖形化的漢字。
現在科技經常會影響造字的特色與風格,但是我們要小心不被科技、工具所凌駕。造字不可以只是複製同一個部首、偏旁,這樣造出來的字型會非常僵硬,失去漢字的美與韻味。


柯熾堅用「三」、「月」、「草」這三個字,解釋漢字的不同造形。
造字生涯最感開心的事?
能夠在老闆的支持下,開發「瘦金體」這個書法字型,要把書法套到電腦字的框框裡,真的是非常冒險的決定,因為很可能一敗塗地,所幸後來收穫與成果都是非常好的。另外,就是當時有榮幸可以跟世界級大師合作,像是日本的鳥海先生以及美國字型大師Matthew Carter,他們兩人根據我設計的漢字,各自設計日文與拉丁字型,這就好像三個樂手在玩音樂,一起演奏一場很棒的音樂會,讓人非常過癮。
兩岸三地字體設計產業的危機與隱憂?
第一個讓我感嘆的是價值觀的問題,因為大部分的人不知道造字背後的心血代價,很多人都覺得漢字不值錢,把盜版當作理所當然。在香港,800塊錢就能買50套字型。惡性循環下,造成現在很多字型公司為求快,幾個月就要造一批字的壓力。真正擁有設計理念的字型,費時費工又費成本,當市場面不支持,一萬五千字的成本怎麼回收?
在字型產業,我一直是單打獨鬥的,設計師也不願意投入這個產業,因為一方面你也無法保障他未來的工作與收入。這也讓我非常感謝Michael(justfont創辦人葉俊麟),他不僅是我信黑體在台灣的代理人,也在台灣打造一個熱鬧的環境,舉辦課程、講座、社群傳播,創造字型熱潮。 我想,最根本還是要從教育著手,培養字體設計工作者,像在日本字體設計是一個專門的學問,在美國光是一個拉丁文設計要學三年。日本很多專業得Designer都受過字體設計畢業出來。所以我想對年輕一輩的字體設計師說,讓你學字體設計不一定要走造字這個行業,你也可以當設計師,因為任何設計本身都是離不開字體設計。字型要用得有水準,設計質感才能突出。


柯熾堅受邀至台灣分享信黑體。
在台灣,有若干活動透過展覽,致力持續推廣漢字文化之美,例如每年舉辦的好漢玩字節。談談您對好漢玩字節的看法?
那麼多年來第一次真正看見「漢字」 在不同領域和族群一起參與,使得「漢字」普及化和多元化,遍地開花,不僅僅在於高端藝術層面上,而是開花遍地,這對「漢字」的未來是很重要的一步,知道你們一定花了極大的努力與精神,希望能繼續伸延和推廣發展下去。而我也確信,「漢字」已經在臺灣開始萌芽發熱了。



參考資料:
http://goo.gl/Xv74uO

圖片來源:
http://goo.gl/MLJEMW
http://goo.gl/y1BQBd
http://goo.gl/EWhu3V
http://goo.gl/DwpGR9
http://www.xingothic.tw/
http://goo.gl/fUD2Fo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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